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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创作中的小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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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1 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赛村不大,就七十多户人家,破败荒落地零立在翠屏山麓。
赛村只有一户徐姓。徐家几代都是单传,户主徐夸嘴原本叫徐接宗,他的父亲叫徐逛逛。
赛村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徐逛逛是一辈子都不做活路的,年轻时东南西北七里八外地四处打桥牌赌钱,整日整夜不归家,曾经挨他老婆用搞塠杆打破过头,那时还是旧社会。
后来徐逛逛有了徐接宗后才勉强坐了家,不再那么嗜赌如命,但他不像村里人那样勤劳,常年少吃少穿的,他的老婆是在六二年冬月初六那天饿死的。
赛村的人大多都住上了木架吊脚楼瓦房和泥墙瓦房时,徐逛逛还是住着独柱子顶着的茅草棚。
徐接宗会走路后就不愿呆在自家的茅草棚里,他经常爱到左邻右舍屋上坎下的人家中玩耍,似乎呆在自己家中一刻都是煎熬。
有很多次,徐接宗在别人家中玩过了时间,村人叫他回去他都有话顶着,说出来的话和他那个年纪不太相符。好像说什么你们家是木架吊脚楼瓦房,我要在这里多玩会儿,以后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你们用,有时把想要喊他回家的人逗得无可奈何。
徐接宗一直喜欢在别人家“混”饭吃,村子里家家户户他都吃了个遍。尽管那年头赛村的家家户户都还是少吃少喝的,但村人们也情不自愿的让徐接宗吃,因为他的那张嘴确实让很多村人服软,什么叔公表叔公伯伯叔叔姨娘姑婆之类的称呼,他都叫得出口,童声脆甜。
大集体挣工分吃饭的时候,徐接宗还不满十七岁,生产队一起出工要做的很多活路他都抢着干,甚至做完了自己分到的那份还要帮人家做。可每到季节或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徐家总是分得最少的,因为徐家只有徐接宗一个劳动力,徐逛逛瘫痪在家里。徐家一年四季都是熬稀饭吃,有时稀饭稀得可以照见人的影子。尽管那样,徐家常年还是村子里的第一个断粮户。
断粮后徐接宗就东家借到西家,借遍了整个赛村,有时还到别的村子里去借。徐接宗每次借粮之前就讲打算,每次借到粮后就讲好话就有承诺,可是他的承诺没有一次能够实现。被借的人们知道徐家的苦楚,知道催还也是白催,一直都耐着性子一年又一年地等。只是一些实在有些嗔怨的人一见到徐接宗就直呼他徐夸嘴。后来,人们都一直这样叫着,很少有人记得起他原来的名字。
徐夸嘴还差点成不了亲,那是在接娶他老婆苏小小的那一年,苏小小的娘家叫媒婆传信让徐家送去一丈二尺的棉布、三十六斤黄豆和六十斤的大米去当彩礼,徐家硬是拿不出。后来,村中间和徐家有点沾亲的马怀川把东西借给了徐家,苏小小才嫁给了徐夸嘴。据说后来徐家一直都没有能力归还马家的东西,两家人“各业”(村里人有仇恨,互不往来)了很多年,而且还在村子里吵上了很多次架。
“你徐夸嘴这辈子要是做得吃(富裕或者丰衣足食),我马怀川屙屎屙尿都要啃下地三尺”,徐夸嘴最记得这句狠毒的话。他一直努力着想改变一切,可是徐夸嘴从来都没有如意过。
苏小小嫁到徐家后就挨个挨个的生孩子,几乎是相隔不到两岁就来一个,接连生了三个都是丫头,徐夸嘴都给她们取名徐一丫、徐二丫、徐断丫。就在有了徐断丫的第二年,苏小小真的生下了一个戴着把把(村人们对生男孩的炫耀)的徐富贵,徐夸嘴一直在村里炫耀了几个月。
苏小小多产的那些年头,正是队里抢工分以工分分粮食和物品的年代。苏小小做工又不是很强悍的那种。据说是她小时候发了一次高烧后就不很中用了,见人便羞羞答答的笑,很难停得下来,做活路半天也扬不起一刮一锄。集体出工分帐(犁田锄地、耘秧收谷时队长要把活路分给出工的人)时,一同出工的人分到的活儿做一天就完成了,苏小小往往要做上三五天。苏小小生下的几个孩子都是自然地生长,徐夸嘴顾不得照看,他总想选择一点能多挣工分的活路来做。
2
赛村有马驮(用马来运送东西)队,徐夸嘴就主动要求做马驮队的队长。徐夸嘴一年四季都在梇苇村、亮因村、赛村、华拉村和芭木公社之间东奔西走,要么是把各个生产队(当年这些村都叫生产队)里生产出来的粮食运到芭木公社的粮所,要么是到桓山县城运送一些物品回到芭木公社,再从芭木公社把各个生产队分到的物品送下去。
徐夸嘴很卖力,他刚二十几岁,打得死老虎的年龄,常常是百来斤的东西他双手一抬,眨眼功夫就给马上驮了,脸都没有撑红一下,从来不需要两个人抬驮(捆套在马鞍上给马驮的东西)。徐夸嘴在马驮队里的口碑是很好的。可是,徐夸嘴的第一次苦难就出在了那匹黑骝马死了以后。
那天,徐夸嘴要把东西从芭木公社驮运到亮因村去。芭木公社通往亮因村的山路有两条:一条平坦而宽敞,环山绕水的,里程较远;另一条狭窄而陡峭,只要翻几个山坳就能到达亮因村,里程缩短了一半。徐夸嘴想要赶工,那时苏小小刚生下徐富贵,还没有满月,他想把东西快点运到亮因村,完成任务后好赶回家里。徐夸嘴选择了那条通往亮因村最近的山路。那匹黑骝马在上到最后一座山坳后,四脚发软,连鞍搭货一起翻下山谷。徐夸嘴用手极力的想抓住马尾,摔下了两道坎,还差点搭上了自己的命。
徐夸嘴怀着巨大的悲痛把另外的两匹马驮的东西送到了亮因村,急忙赶回赛村(当时的马驮队是生产队里出的马匹)报告。赛村(生产队)的夏有权队长就带领几个人到了黑骝马跌下山去的地方勘察。经过队长夏有权和几个队干的勘察认定:徐夸嘴没有跟紧黑骝马,对马匹管护不当,选择的驮运路线不当。
第二天早上,赛村的家家户户都按人口分到了跌山摔死的黑骝马的肉。也是在那天早上,赛村的人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的议论着徐夸嘴。
“苏小小坐月子有马肉吃喽,都是徐夸嘴的好主意,我看他是故意把马踹下山去的!”。
“徐夸嘴得了一个崽,赶马驮想早点完工回来看崽啵!”
“那条山路明摆着是走不得的,平时是人走都还要四脚爬,更何况黑骝马驮了一百多斤。”
……
赛村的人议论纷纷了一天。夜里,队长夏有权就紧急召集几个队干来开会,讨论徐夸嘴把黑骝马跌山摔死的事情。
夏有权的笔记本里记着:徐夸嘴有个人主义倾向,有极端的冒险主义思想,对群众不负责任。一致决定给徐夸嘴在队里先做检讨,后到芭木公社做检讨,扣掉今年的工分,赔偿生产队三十元马匹钱。暂时停止徐夸嘴马驮队的工作。
第三天晚上。赛村的人们在晚饭后就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话声:现在广播一个通知,请各家各户马上到晒谷坪开会。村人们听得出是队长夏有权的声音。
那年头,队里召开会议,没有哪一家敢怠慢的。广播的通知发出后不到十分钟,赛村的晒谷坪上便源源不断地挤满了人。当年的赛村还没有通电,人们打着手电,提着煤油灯,划着洋火(火柴)四处地寻找石头来垫屁股。
“啊——今晚召集大家来开会,主要是处理徐夸嘴摔死黑骝马的事。会议有三项,第一项先由徐夸嘴做检讨;第二项是大家发表意见;第三项是由我宣布队里的决定。”夏有权站在石台上慎重其事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显出他很有权力和威望。
徐夸嘴走上石台来,先向夏有权磕了一个头,转向群众鞠了一躬。
“我对不起生产队,那天是……”徐夸嘴没有写稿子。其实,徐夸嘴也真的不会写稿子,他没得读几天书,只懂得写一些简单的文字。他只能把那天他从芭木公社起运、路途上的艰险和黑骝马发病跌下山谷的过程用嘴巴讲了出来。徐夸嘴讲完后,低着头等待着群众的发言,和等待审判一样。
“徐夸嘴没有写书面检讨,态度不诚恳。”生产队的华四会首先发言,因为有一次徐夸嘴在做工时跟他争过印子(分着做工时的界限,一般以植物为指线。)
“徐夸嘴没有讲思想认识,检讨不深刻,简直是在糊弄我们!”生产队的麻成绳第二个站起来发话,因为去年徐夸嘴的老婆苏小小在他家屋后屙了一泡尿,被他发现后他就感觉不吉利,狠狠地骂了一个上午。
……
没有一个人的发言对徐夸嘴有好处,似乎都是与徐家有过过节的人。
台下几个和徐夸嘴一起赶马驮的人都不敢吭声,小心翼翼地镇定坐着,生怕一时良心起来替徐夸嘴说几句话挨扣上一顶“帽子”。
“好了,夜已深了,明天还要出早工割谷子。今晚上有十个人表现很好,敢于发表意见。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不再重复。下面我宣布队里的决定。”夏有权的话音落下,整个晒谷坪上便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好像在瞬间死去。
夏有权的话声在晒谷坪上回荡,他宣布的是他笔记本里原本记着的决定。
群众散去,空荡荡的晒谷场上只剩下徐夸嘴。
深邃的夜空,星星点点。环绕赛村的翠屏山头,好像一个又一个弯腰拱背的老人,沉默不语。一阵凉风吹来,徐富贵才缓过神来。
“赔五十元马匹钱,暂停马驮队的工作……”夏有权的话恰似一把犀利的杀猪刀,狠狠地刺穿他的心脏。
徐夸嘴跌跌撞撞地走回他家的茅棚时,鸡已经叫过三遍,天就要亮了。徐夸嘴一头栽倒在堂屋摆着的木板凳上,鼾声如雷。
3
“夸嘴——徐夸嘴!你倒睡得好香啊,太阳都照屁股了你还在睡!”夏有权刚走到徐夸嘴家的独扇木门前,便透过门缝看见木凳子上还在扯着鼾声的徐夸嘴,似乎来了气,用力拍着门大声地吼道。
徐夸嘴从木板凳上弹起来,揉着红得像猪血似得双眼,等待着夏有权发话。
“你马上和我到芭木公社去检讨,要不……”夏有权卖着关子,说了几句让徐夸嘴感到透凉透凉的话。
徐夸嘴紧跟在夏有权的身后,烽急火燎地向芭木公社赶去。一路上,徐夸嘴像个听话的孩子,任由夏有权恐吓和数落。
芭木公社坐落在田峒坝的中央,一座石墙瓦房的四合院,只有一个进口,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敞开着。门左边的石墙上挂着的竖牌写着:桓山县芭木公社革命委员会;门右边的石墙上挂着的竖牌写着:桓山县芭木人民公社。两块木牌微微泛白,而且还开着小裂痕,但上面的油墨字却格外地显眼,格外地让徐夸嘴生畏。
徐夸嘴跟着夏有权走进铁门后,脚步很沉很沉,像注进了铅似的重。
两个月前,他在马驮队里听别人说过一个犯错误的人因为在公社里和革委会主任顶嘴,最后没有活着命出去。徐夸嘴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一阵阵的悚然。
夏有权把徐夸嘴带到一间审查室,是很黑很暗的地下间。屋内靠里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中间放着一根四脚横木凳子。墙壁上醒目地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
徐夸嘴一直坐在那条四脚横凳上等了六个小时等到了秋阳偏西,水都没得喝上一口,几次都差点晕了过去。
夏有权出去了近六个钟头才回来,一进门就说领导同意马上给他做材料,还会很宽松地处理,还会……夏有权满嘴的酒气,醉醺醺的扯着嗓子。
徐夸嘴不敢怨言不敢丝毫得罪夏有权。夏有权进来时,他还马上站起来给夏有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有权进到屋里不到十分钟,一个人便进来在桌子上摆上两张牌:一张写着“魏(鬼)发财 革委主任;一张写着:吃大胜 治保委员。徐夸嘴不认得魏字,他只记得别人教他认字的窍门有偏读偏无偏读中间。他眼睛盯着两个人的名字,想笑却没有力气也不敢笑出声来。
“这是公社的魏主任,这是公社的治保吃委员,两位领导给你做材料,你要如实交代,坦诚配合工作。”刚才进来摆牌子的那个人说。
徐夸嘴立马站起来,连续不断地给两位领导磕头。
“嗯——你是那个生产队的?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今天为什么进到这里来?”魏发財喝了一口瓷杯里的水,喘着酒气问道,泛着醉意的眼睛都没有看徐夸嘴一下,仿佛是在问他自己。
徐夸嘴如实的回答着陈述着,陈述着和在赛村晒谷坪上一样的陈述,但声音比那天晚上还要地低。
吃大胜酒量很好,他脸没有发红,在一旁用笔填写着徐夸嘴的材料,只是半天都没有写下几行字。
“啊——今天就审到这里!”吃大胜看到旁边的魏发财已经扑到桌子上发出鼾声才急忙说。
徐夸嘴被人带到一个地下间关了三天三夜。
“你可以回去啦,等我们调查清楚了以后再找你谈话!”第三天天都放黑了吃大胜才对徐夸嘴说。
徐夸嘴走得出公社的院子来,天色完全黑暗,芭木公社周边的人户大多都关了门,偶尔还看见一两家开着门点着火油灯,那用灯罩罩着的灯光在微微的秋风中摇曳,微微弱弱、昏昏晃晃的。徐夸嘴便进一户人家讨了一瓢冷水喝,才摸黑着赶在前天和夏有权来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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